第三章:追查线索

    一早醒来的时候,林薇喉咙痛得像被刀割。嗓子肿得像塞了石头,说话只能发出嘶嘶的气音。
    她照镜子,扁桃体肿成两颗红樱桃。
    外婆看了一眼,马上煮了胖大海加冰糖,没好气地丢下一句: 「谁让你昨晚吹一夜冷风,现在着凉了吧。把这碗胖大海喝了,好好睡一天就好了。。」 口气平淡到像是再普通不过的暑假感冒。
    林薇却觉得这感冒来得太刚好, 她本来还担心自己一开口就会想起那几句戏,现在好了,什么也唱不出来了。
    她松了一口气,却又在松气的同时,感到一丝说不出口的失落。可她盯着天花板,第一个念头却是:这样还能问问题吗?
    她把「给将来的我」又听了一遍,哑掉的声音像另一个人在哭。 她没删,反而开了新的一段,气音更破:
    「day2。 感冒了,嗓子完全坏了。 这下总该停了。 我给自己最后一天,把牌位的事弄清楚,然后就把所有照片删了。 真的最后一天。」
    午饭时,她把相片递给爸爸: 「那块牌位上的名字,是谁刮掉的?」 爸爸看完纸条,手指僵在半空,筷子抖了一下。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他转身把外套往她肩上一搭,却没看她: 「感冒就多休息,少胡思乱想,对身子不好。」 语气像哄小孩,眼神却躲得远远的。
    下午,林薇吃了两颗普拿疼,烧退了一点,脑子反而更清醒。
    她戴上口罩,说要去买喉糖,其实又往祠堂走。 她告诉自己:才刚感冒,行动还方便,最后一次,拍完照就永远封存。
    祠堂还是那样暗、那样安静。 她蹲在那块牌位前,地面浮着细尘,风一吹,那些尘就像细碎的往事,飘着、扰着。
    用铅笔轻轻拓在笔记本上,想拓出残存的笔划。 结果只拓出一片乾净的刀痕——太乾净、太齐,像有人刻意不想留下任何线索。
    经过供桌时,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香炉,里面的香灰平整乾净,显然很久没人插香。 她莫名其妙地觉得松了口气,又觉得哪里更堵。
    她又去了村图书馆,那间永远没人去的平房。 族谱、村志、旧报纸,全都缺了同一段时间:1968到1972,像被人整段剪掉。 空白页的边缘还留着裁纸刀的痕跡。
    林薇思索着,搔搔头,却毫无办法。
    回家的路上,她经过村口杂货店。 老闆娘正在收衣服,看到她立刻停下动作。
    林薇声音嘶哑,不经意间聊到:「阿姨,你知道村里祠堂里有块空白的牌位?」
    老闆娘手一抖,一件t恤掉在地上。 她急忙蹲下去捡,背对着林薇,声音低得像在求人: 「没有……没有,我不知道。你感冒好点了没?快回家休息啦。」
    在路上,她随口问了三个老人,她每说一句话都想咳,讲话时反而格外小心,状似温柔。老人多说了几句,但所有线索都有奇妙的一致性:
    ? 他们讲到某段时间就会卡住
    ? 眼神会飘向祠堂方向
    ? 语气会变硬
    ? 最后都会说一句:「那时候……唉,别问了。别让老人家……不安。」
    林薇并非没看过老人回忆苦日子的表情,但看他们的神情,那不是痛,不是恨,更不是羞愧。
    而是一种被压了五十年、却还在微微颤抖的恐惧。
    回到房间,鼻子堵住到快不能呼吸,一头倒在床上。林薇拿起手机,对着镜头,口罩底下肿成两团的脸颊发烫,却还在笑:
    「我本来想证明只是风化。 结果证明是人刮的。 现在我更不能停了。 因为如果我现在停,就等于承认这两天所有的不安、所有失眠,都是我一个人发神经。 我不能让自己输给自己。 等感冒好了再说吧。 等我烧退了……就再查一天。」
    她关掉录影,把体温计塞进腋下。 38.7°c。高烧让她头昏脑胀,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因为她知道,等这场感冒一好, 她还是会再去祠堂。 不是因为鬼, 只是因为她不甘心输给自己。
    窗外天已经黑了。 她不知道,在村子另一头,村长坐在门口抽旱菸, 盯着祠堂的方向,叹了一口气: 「这丫头,跟当年那个人一样。 越不让她碰,她越要把手指伸进去。」
    她沉沉睡去时,那些老人吞吞吐吐的句子开始在脑里混成一团,梦与回忆像被搅进同一锅水里,越搅越混。
    发烧让林薇睡得又沉又乱。
    不是缺光,而像有人把整个空间的声音和顏色都按掉,只剩下一层湿湿的灰。
    林薇站在供桌旁,四处张望,想弄清楚自己在哪,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忽然,祠堂最深处有个影子「停了一下」。
    没有脸,也没有真正的形体,只是一个被切掉轮廓的黑。
    它没有走,也没有飘,只是静静地站着。
    袖口垂得很低,像掛着湿布,偶尔轻轻晃动。
    那不是风,而是呼吸的节奏。
    短、急促……像哭到喘不过气的那种呼吸。
    四周明明没有任何声音,可林薇清楚觉得:
    原本该站在她位置上的那个人。
    就在她想后退的一瞬间,影子的头缓慢偏向她。
    像突然发现有人盯着它。
    同一刻,祠堂四角的黑影微微颤了一下,彷彿一汪沉了太久的湖被丢进第一颗石子。
    林薇还来不及看清,梦像被剪刀咔一声剪断。
    她惊醒,心口像被压着一块石头,呼吸乱到不像只是感冒。
    那些梦里的影像在散掉之前,她只来得及抓住一句话般的感觉:
    林薇醒来时,喉咙像塞满乾草。她撑着头走到桌边,倒了大半杯温水。
    刚吞下退烧药,窗外正好有个佝僂的老人走过。
    老人停下脚步,隔着窗子朝她望了一眼,声音低得像怕被谁听见:
    「小姑娘啊……你问的那个……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讲不清楚。」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像在决定要不要多说一句。
    「要是真想知道……去问老张吧。」
    林薇精神立刻又吊了起来。
    她觉得奇怪—— 这些老人明明把那段往事藏得死死的, 可每一个人在把门摔上的同时, 又偷偷留了一条缝。 像既害怕有人推开, 又害怕永远没人推开。
    她撑着昏重的头起床,披上外套,拿着录音笔又往村里走。
    烧还没退,脚步却比任何时候都稳。 她知道,这次是真的停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