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11. 排练

    排演在公布演员名单的当週开始。
    演员们有些手足无措,不过并没有太诧异;因为,王老师事先拟好草稿,私下分别交给四位主要演员。
    由于事前读过,她们并非毫无头绪。
    实际会面的时候,王老师便将修订好的完稿交到她们手上。
    「我们先一起朗读一遍──照自己步调就可以,不用勉强跟上──主要是想知道,你们对剧本理解多少。」
    试镜时,美瑛其实就注意到;听可蓉顺畅唸完整段,会发现她竟能讲标准牛津口音──你会怀疑:「家长偷偷送国外歷练过呀?」
    育贞则是苦苦追赶:光是让耳朵跟上可蓉和王老师的语速,就很吃力;更别提,唸台词的时候,还不断被拉走。本可以唸好的部分都唸得七零八落。
    「please read it aloud, lily. i know you might think this is dumb—but, it is for your own good.」
    「被抓包了呵呵……」偷懒被抓的敏寧,毫无歉意,吐舌;依旧等下一个偷懒的时机。
    除了偶尔耍小聪明,美瑛观察下来,敏寧本性不坏。
    说到底,这个学生只是欠缺同儕刺激而已:只要让她跟着同学一起用功,就算不用老师拿菜刀抵着喉咙,她也会拚命跟上其他人的步伐。
    「o—kay . . . it’s gonna take some effort . . . but, hey, don’t lose faith, my lovely angel.」
    王老师迟疑、有点昧着良心说:
    「you’ll get better, i promise.」
    连家慈本人都不相信老师毫无诚意的鼓励;对自己的毫无进步感到十分懊恼。
    美瑛老师开始对家慈一对一指导。
    「stop—when you say ‘find you,’ you should pronounce it ‘findjou’—do it again, ‘findjou.’」
    「find-d-you—find-du-ju—」
    「‘findjou’──还有,后面’let you’也一样:’letchu, letchu’—not, ‘let-you’—要连着唸,不要断掉。」
    「le-le-le-t, let-you foo-lee this taimmu—」
    美瑛老师翻白眼;沮丧、挫折、不解与怨恨等心情交杂,全写在脸上。
    「老师唸一次:’i won’letchu flee dis-aim. see, 摩擦音之间是连起来的。」
    边解释,边在单字的字首、字尾画底线。
    「i 翁le-le-啾、福-lee、this、taim姆。」
    「算了算了──这句改’you won’t get away from me.’讲起来比较顺。跟着唸:’you won’getaway fromme.’」
    「you won’特 ge特 away foor-r-long me.」
    美瑛后悔进这所学校任教──
    (很想穿越时空,回求学时代,用涂毒的匕首,一刀刺死正在申请教育学程、正踏上被伟大的教育体制荼毒的路上,那个好傻、好天真的自己──)
    执教以来从没这么失望过。
    「你舒服,自己去搞啦!」很想当面呛学生,但美瑛克制情绪,没爆发出来。
    家慈的台湾腔一直纠正不了。王老师就放弃这女生,放任她继续用破英文讲台词。
    反正,正式演出时,替每位评审多准备一份剧本就是了:让他们看演到哪,读到哪就好。美瑛如此盘算,心想:还好我们家慈还不算笨,还算能背诵几个abc。
    这样观察下来,唯有演过戏的刘可蓉真正进入状况。
    该做的都做了,仍不见成效。
    美瑛只好调整策略:改让学生们自我要求,相互激励。
    随着练习次数增加,她们越加频繁见面;忍受彼此一些小毛病(当然,状况最多的家慈最需要其他三人更大的容忍度。)以及,共同解决一连串问题,慢慢產生某种革命情感。
    她们的友谊是显而易见的:从原本不同班、互不打招呼,变成一下课,就在隔出一班与二班之间的柱子旁边,天南地北聊个不停。
    四人组几乎密不可分。她们甚至发展出独特的消遣:互考对方台词;背不出来的人要请其他三人饮料。
    这种现象跟同学自组的读书会很像。有了同儕竞争的意识,读书小组的成员就会互相刺激、共同进步。
    在这个剧团中,主要演员之间產生 “l’esprit de corps”──正印证美瑛以前在学校学到的知识与理论。
    王老师就放手让她们按表操课,转而盯其他组别的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