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期待瑜儿真的对自己有别的心思?还是期待那场师徒名分之外的可能?
    荒谬。
    林听意用力闭了闭眼,试图将那些念头压下去。
    是自己昏了头,才会因几场混乱的梦、几句情急的话,生出这些不该有的奢望。
    可方才瑜儿哭的时候,那句“我会陪着师尊”,声音里的疼与慌也不像是假的。
    思绪正乱,丌蓉的脸忽然浮现在脑海里。
    她连弥补过错的资格都没有……
    烦闷像潮水般涌上,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接下来这几日,林听意依旧是大病不起,却谁也不见。
    蔓蔓来送药,敲了半晌的门也只得到一句“房门口”;林澜前来关照,也被拒之门外;就更别提许如归了……刚踏上台阶,就听见一句轻飘飘的“给我离开”。
    往日被林听意细心侍弄的花草,仿佛也能感知她的愁绪,枝叶软垂,跟着蔫了大半。
    许如归蹲在这些花花草草面前,凝着灵力想要救助,许是她不擅长草木法术,又许是这些草木不肯接受她的灵力。
    总而言之,那些花草快被许如归救死了。
    她呆呆地站在院中,觉得甚是无助。
    这些花全是林听意的心血,是她病中唯一的慰藉,如今却毁在她手里,若是被林听意知道了,会不会更不愿意见她?
    夕阳欲沉,暮色将至。
    许如归轻叩房门,试探道:“师尊,花……快枯尽了,我不会养,试着用灵力救,可它们不肯活……”
    房内没有动静。
    于是她又轻轻敲门:“师尊……我知道你不想见我,可花时你亲手种的,你若再不看看它们,就真的来不及了,你不想见我,我可以先离开……”
    说完,她刚下了台阶,就听见“吱呀” 一声轻响,紧闭的房门竟从内侧拉开了一道缝隙。
    许如归回眸望去。
    夕阳的金辉顺着缝隙涌进去,又漫出来,恰好落在门口那人的身上。
    林听意扶着门框站在阴影里,脸色比前几日醒时还要苍白,素白衣袍松松垮垮地裹着身子,领口滑落半边。
    一头墨发未束,散落在肩头,几缕湿发贴在颈侧,不知是泪是汗。
    “师尊……”许如归灰暗的眸里终于亮起一点光亮,下意识想上前扶,却因对方冷冰冰的眼神而退却。
    对方目光沉沉,扫过她,没什么温度,也没了先前的决绝。
    视线越过许如归的肩头,落在庭院里。
    院中的花草果真都快死了。
    她扶着门框,缓缓迈开脚步,走得极慢,每一步都仿佛在消耗她的气力。
    林听意来到花圃,深深吸一口气,就开始凝神施法,指尖一点,花草便如恢复生机般,缓缓挺立。
    “师尊……”许如归悄然跟至她身后,心中又涩又疼,“我是不是很没用?连你的花……都救不活,护不了。”
    眼前人并没有回头,只是叹气道:“你若算没用,那宗门里那些弟子岂不是要找地缝钻进去?”
    有风渐起。
    “你不是护不住。”林听意怜爱般抚弄娇嫩的花儿,一点点向花心摸去,“是不爱花。”
    “我……”许如归欲要辩解,却说不出半点话来。
    是啊。
    她不爱花。
    自然救不活。
    “你为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爱上花呢?”林听意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
    淡淡的。
    看不出情绪。
    许如归呼吸一滞。
    她何时见过这样的林听意?
    冷淡的就像换了一个人。
    她迎上林听意的目光:“现在。”
    林听意问:“为什么是现在?”
    许如归答:“我想现在就能守护它们,希望你再次见到时,它们还是现在这个样子。”
    林听意微微一愣。
    “多谢。”她的指尖从花瓣上收回,沾染了细腻的黄色花粉,“早些休息。”
    她只淡淡抛下这四字,就径直回到房里。
    许如归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她擦肩而过。
    闭门声刚起,一道身影就带着风冲了过来。
    林听意看到一只手掌重重撑在门板,手指因用力而泛白,硬生生将那即将合拢的缝隙抵了回去。
    眼底先是闪过一丝错愕,再是满眼不解,她抬眸看向许如归:“你想干什么?”
    她本可以狠心关上门不理的,可终究还是在最后一刻放轻了动作,松开房门,免得瑜儿受伤。
    “师尊……”许如归语气焦急,木门硌得掌心发疼,却丝毫不敢松劲,连呼吸都带着急促的颤音,“你又要把自己关起来吗?”
    说着,她手掌抵着门板的力度又重了些。
    她不想再过着见不到林听意的生活了。
    如果说守着林听意醒来的日子是煎熬,那见不着她的日子,简直是生不如死。
    第118章
    “我只是……”林听意叹气, 垂落的睫羽将眼底的情绪遮得严实,“不想见人。”
    话音刚落,她的手腕骤然发力, 趁着许如归一个没注意, 就将门再次关上。
    砰——
    门板合上的闷响砸在庭院里, 惊得院角的残花都簌簌落下。
    林听意背靠着门,滑坐下去, 手止不住地抖。
    “对不起……”她小声道,轻得只有自己才能听见。
    不是不想见, 是不敢见。
    她怕自己再见到许如归, 会连逃避的勇气都失去。
    是啊,她一直都在逃避, 逃避对丌蓉的愧疚, 逃避对许如归不该有的心动, 逃避这剪不断理还乱的牵绊。
    只有逃避,才是她林听意的归属吗?
    许如归还僵在原地。
    晚风卷着落花掠过泥地, 粘在她的衣摆上。
    刚才林听意垂眸时的模样还在眼前, 那声叹息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她以为下一秒会是迟疑,会是松动,却没想过是这样干脆的闭门,连让她再唤一句“师尊”的机会都没留下。
    指腹硌出的红痕慢慢变成淡粉。
    半晌, 许如归才挪动脚步, 回到房中, 翻看《空规》。
    在见不到林听意的这些日子里, 她也并非无所事事, 而是一直暗中调查当年控梦术的旧事。
    她先是确定了《空规》的确为春柏二人所撰。
    听那些仙师长老说, 《空规》的真迹早在多年前就已消失不见, 现在所流传的都是拓本。
    她借来一本《空规》,暗暗对比两者有何区别,竟从最后两页的页脚找到了一枚几乎褪尽的朱砂小印。
    印文内容是“春柏合撰”。
    这几乎就可以确定她所拥有的,便是消失多年的《空规》真迹。
    她又比较其内容,翻到了曾使用过“寻物术”的那一页。
    两者相比,只见在同一位置,拓本的句末却多了一行小字。
    ——此法虽妙,但也极易被有心之人混淆视听、遮人耳目,不可尽信。
    许如归低声念着这句话,猛地攥紧纸页。
    也就是说……
    如果有人先暗中夺走林听意的部分灵力,再扰乱此法,就能故意制造出“林听意以控梦术利用她”的假象。
    以前些年林听意的能力,根本没办法对她使用控梦术,是有人故意想让她怀疑林听意。
    为何真迹上没有这行小字?
    许如归扶头,指尖紧紧插进青丝中。
    很快她就想到了一人——春断香。
    仙门真迹,为便于后续补充重要内容,可随时改动,但仅限原撰写人改动。
    定是春断香想要离间她们师徒关系,而故意为之。
    除了她,试问还有谁会那么做?还有谁会这么恨林听意?
    许如归握紧拳,捏诀往主峰方向飞去。
    天边染着橘色,整个世界陷入暖光。
    许如归刚落于树下,就听见清脆的剑鸣划破空气,她眉头微蹙,目光锁在论剑台中央。
    春断香身着一身青色劲装,剑身萦绕绿色灵力,招式凌厉又带着几分花里胡哨,而与她对招之人身穿浅褐色衣衫,不紧不慢地迎下每一招。
    许如归靠近了些,发现那人竟是《空规》的另一位撰写者,是掌事大弟子柏成林。
    两人论剑不分上下,可在最后一刻,柏成林手腕微沉,手中的剑“当啷”落在石地上。
    柏成林败下阵来。
    他虽是输了,但神情不见丝毫颓态,反而轻笑道:“看来是我剑术退步了。”
    春断香笑了笑,没再说话,刚转头就看到许如归,唇角的笑意瞬间消散。
    “见过柏师伯,春师伯。”许如归恭敬行礼。
    话音刚落,就听春断香轻轻“啧”了一声,她斜倚在论剑台的剑架旁,指尖随意地轻敲。
    暖光落在眼尾,却没映出半分暖意,反倒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蔑。
    柏成林却没在意她的反应,发现来者是许如归,他上前半步,语气温和道:“如归?你怎会来此?林师妹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