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度春风 第6节

    “那是我外祖父家,陈司使既然知道,那理应清楚,陆家已不是我夫家了。”
    陈炳善扒了扒还湿润的鬓发,没立刻接话。
    偌大的帝城,御街东侧四厢,西侧三厢,芝麻绿豆的道路杂事都归他管。
    相应地,鱼龙混杂的消息,他最方便探听。“点心娘子”同工部员外郎的夫妻纠纷,外头传得五花八门,真正内情,陈炳善早有耳闻了,却想不到,还能掺和进更多他招惹不起的大人物。
    他朝书架内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虞娘子,方才是在外头,得公事公办,不然我回头对工部那位大人不好
    交代。”
    “娘子卖的朝食,老实说,街道司好几个弟兄买过,不曾有腹痛呕吐的毛病。当然,今日卖的还没有,你等个一时三刻,他们检验过无事了,娘子便能回了。”
    虞嫣一愣,不曾想能够这么快解决。
    她摆卖这些日子,跟左右摊位主人都熟了,人人提起街道司都骂骂咧咧,说人进去了,荷包就得被刮掉一层。陈炳善是会捞油水的,明文规定的赎银若是一千钱,他张嘴就能要三千。
    “回去后,我还能继续在朝天门内摆卖吗?”
    “当然能。”
    “那敢问陈司使,要如何检验?”
    “……按照规矩来。”
    陈炳善语焉不详,帕子摁回桌上,两只手指搓了搓尘灰,又瞭了一眼书架那头。
    书架除了文书簿册,什么都没有,就是边角挂了一串五帝钱。
    虞嫣误会了,解开了小布包,走过去要递给他,“不知摊车要扣留多久?赎金几何?民女身上只有这么多,大人看够吗?”若赎银比她重新置办一架摊车还贵,那她就不赎了。
    陈炳善几乎整个人蹿起来,“别别动,你就站那儿!”
    虞嫣顿住脚步。
    “不用赎银,虞娘子你坐着等。”
    陈炳善怕她再追问,一指房内零散摆的几张鼓凳,又叫士兵进来,给她端了一杯热茶。
    茶水很烫,茶叶还涩口。
    虞嫣确定了陈炳善看不上她包里的三瓜两枣,打开布袋子,把铜板倒在布裙撑出的小兜里,清点大半个早晨所得。铜钱碰撞的声儿幽微清脆,在安静的厢房里断断续续地响。
    徐行就匿在书架与墙壁构成的角落看。
    女郎眉若翠羽,眼似水杏,秀项微微弯下,低头数指尖的铜板。
    少时过分纤薄的身条,经过年岁,有了更丰润动人的变化。屋外稀薄的天光好似分外地眷恋她,给她整个人镀上朦胧柔光,把她碎发遮不住的那处小小胎记,衬得嫣红灼目。
    那低眉敛目的模样,从徐行的角度看,透着几分慈悲。
    仿佛谁家穷得揭不开锅了,饿得晕倒在她面前,她就会把辛辛苦苦挣来的铜板舍出去,或是把手里吃食分一份。就像从前。
    等到云销雨霁,夏日金辉把厢房照得更亮堂。
    虞嫣的铜板十个为一串点完了,几个士兵走进来,嘴角的油光还未擦干净,看虞嫣的眼神都和善了几分,“禀告司使,点心都验过了,没有毒,还挺……挺好吃的!”
    陈炳善抿唇,把几个丢人现眼的属下支使开了,只留下一个最稳重的。
    “你带虞娘子去领她的摊车,再给虞娘子耗损的点心报个账。”
    “不用报账,当是民女请各位差爷尝尝。吃得好了,往后再来光顾。”
    虞嫣只想快些离开,一下子把铜钱串都抓进布袋子里,跟着那士兵离去。
    徐行等她走远了,才从书架后走出来。
    “我那几个弟兄,就交给陈司使照看了。”
    “好说,好说,街道司配合龙卫军,是职责所在。”
    街道司只设他和另一勾当官,底下五百士兵都是武臣大使臣和三班使臣充差,常常轮换,这位新上任的龙卫军都指挥使正是御前红人,要塞几个人过来作耳目,本就是一句话的事。
    陈炳善只是想不到徐行会亲自来。
    更想不到,遇见了官员投诉,徐行竟然有兴趣“旁听街道司的处理”。陈炳善怎么敢处理,他察言观色,思前想后,自觉没出大错,亲自将徐行送出街道司。
    街道司外,虞嫣的摊车还没摆稳,就被围拢起来。
    左右邻近的同行,问得七嘴八舌。
    “虞娘子这么快就出来了?”
    “赎银交了多少?”
    “你卖的吃食真把人吃得腹痛呕吐了?”
    虞嫣点了炉子,把凉下去的点心重新加热,“街道司的大人们查验过了,说是误会一场。我卖的吃食要真有毛病,哪里能这么快任我出来摆卖?各位说是不是?”
    她神情放松,笑容明亮,让人看了就心生好感。
    “是这个理儿。”
    “虞娘子运道好啊。”
    “什么运道好,验过了没毛病,正正说明虞娘子卖的东西干净啊。”
    摊主人们议论开来,几个来街上买午食的熟客听见了,再来探头探脑看,“虞娘子还没收摊呐,今日卖的还剩下什么?”
    “剩得可多了,客人看看?”
    虞嫣掀开了盖子,雾气氤氲中,摊车前很快再变得热热闹闹。
    “老大,还不走吗?”
    魏长青嘴里衔了一根柳枝,骑在马上,不懂徐行为何从街道司出来,就勒马在朝天门下。他顺着徐行目光看去,只看到随着雨停,愈发热闹起来的官署街区。
    今日是徐行正式接任龙卫军第一日。
    原指挥使在任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军营里的刺头只多不少。
    等下徐行去到军营里,不知有什么牛鬼蛇神在等着。
    徐行不紧不慢,看了好一会儿,丢给他一粒银子。
    “左边顺着数,第七个摊位卖的点心,车把上绑了一条棉布巾的,看见了吗?”
    “看见了,人挺多的。”
    “等食客散了,你去问问还剩多少点心。”
    “你饿了?早说啊。”
    “剩下的都买回来,是你吃,还是分给郑二他们,自己看着办。”
    “啊?”
    魏长青没反应过来,这是饿还是不饿?他转头正想问,身侧哪里还有徐行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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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京畿大营隶属龙卫军的校场,正是躁动不安时。
    传闻中的新指挥使还未到,乱七八糟的流言就不知从哪个角落传出来。
    “听说了?”
    “什么?”
    “新来的指挥使名义上是定北侯义子,实际上是私生子,受了侯爷大力举荐才当上的,论资排辈,还不如平哥老资历。原指挥使当时亲口说,打算退下来位置给平哥的。”
    “平哥昨日就放了话,定然要叫新来的指挥使好看。”
    沉沉鼓声响起,是催促所有人集合的信号。
    正低声议论的小兵对视一眼,“来了。”
    几人纷纷小跑着去了点将台下,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但见点将台上一人,玄色戎服,姿态挺拔,右手拿着本军籍名册在翻。男人从眉骨到脸颊的伤疤赫然,是差一点就没保住眼睛珠子的凶险。
    新官点兵,循例从高阶武官起。
    “副指挥使戴锦平。”
    “未到,告病。”
    “都头赵大阔。”
    “到。”
    “都头濮春。”
    “未到,告病。”
    “都头农敏达。”
    “未到,告病。”
    “十将郏川。”
    “到。”
    ……
    名册前列的武官都点完了。
    负责通报军士病假,代为应答的押官心头怦怦跳。
    旁的不论,光是正副都头里就有将近一半的人告病未到,摆明是不给新指挥使脸面。点将台下的队列有细微骚动,人人不敢语,只看徐行如何收场。
    徐行将名册抛到一边。
    “这么些人,都病了?应一声到的力气都没有?”
    他问得不算大声,押官双唇嗫喏答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