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求我不要死 第23节

    他走出好长一段,才慢慢红了眼眶。
    小砚舟心里难受,可努力在他们面前忍住了没哭。
    因为他从叔叔阿姨眼中看到了不舍,他要是哭了,他们岂不是更难过。
    临走,他都懂事到了骨子里,没添任何麻烦。
    后来叔叔阿姨偶尔会给他的手机发消息,问问他过得如何。
    他撒了谎,说自己过得很好。
    但是如今穿越后,他是过得真的好。
    并且有了点可以做的事,人也很开心。
    身体上的病,就当做是得到好日子的代价吧,可以忽略。
    江砚舟握紧裹着药渣的帕子,将窗户掀开一条缝,跟外面的风阑说话:“风阑。”
    风阑打马靠近:“公子。”
    “来的路上,我看路过了一家药铺。”江砚舟说,“马车在那儿停一停,我想进去看看。”
    药铺?
    去药铺做什么?
    风阑虽然疑惑,但还是吩咐了车夫。
    车架在药铺前停下,风阑抬手让江砚舟搭着下车。
    他自然是要跟进去,但走到门口,江砚舟却凝着一双眼,歉意地说:“我想一个人进去,可以吗?”
    这话等于明说他接下来要做的事不希望别人知道。
    他想隐瞒,但又瞒得坦坦荡荡。
    风阑愣了愣,才垂下首,郑重道:“公子,您是主子,主子想做什么只需吩咐我们,不需要询问可不可。”
    江砚舟这样,是从没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可属下也会察觉到疏离。
    平时下人们觉得江砚舟好伺候,是因为江砚舟从来不提要求。
    衣服备什么穿什么,饭食准备什么吃什么。
    大家都知道江公子吃东西的时候很开心,可他到底喜欢吃什么东西?
    谁也说不清。
    江砚舟看风阑煞有介事的样子,张口想说点什么,但风阑大有一副您不点头我不起来的架势,只好把话咽下去。
    “……我记下了,那我进去,你在外面稍候。”
    风阑这才直起身:“是。”
    江砚舟选的这家,可是京城最大的药铺,他一进门,就立刻有伙计迎上来。
    那伙计满脸亲切笑容,离得近了一看,瞬间被惊艳得合不拢嘴。
    ——好一个艳若桃李的小公子!
    他作为京城大药铺仁心堂的伙计,见过的人不计其数,就连传言是京城第一美男子的“魏郎”,他也目睹过尊容。
    但都没哪个比得上眼前这位。
    伙计回过神,发现自己险些看呆了,连忙收拾好神情,笑问:“公子是要问诊还是拿药?问诊的话得稍待片刻,前头还有两位病人。”
    “拿药的话药方给我,立刻就能抓。”
    江砚舟摇头,展开手里的帕子:“我想寻人断断这是什么药,该找谁?”
    药渣小得可怜,伙计小心地捧过帕子,细细闻了闻,又从旁边抽过一根银针把碎屑碾成粉。
    过了片刻,伙计放下针。
    “这是补药,”伙计肯定道,“用的都是些温和药材,共五种,我用纸笔给公子写下来吧。”
    江砚舟一愣:“补药?”
    江砚舟在诧异,但伙计会错了意,以为江砚舟不信他,也不恼,端方地说:“公子放心,虽然我医术尚未出师,但经手的药材不计其数,这种简单的补药我要是都认不出来,也没脸留在仁心堂了。”
    江砚舟明白他误会了:“我自然信得过大夫,但不用写下来了,我知道是补药就够了。”
    一句“大夫”把伙计捧得心花怒放,他听江砚舟的话,心思活络:大户人家来他们这儿辨药的,多半都是怀疑药物成分,比如怕是毒。
    高宅多阴私,他还是少知道为妙。
    江砚舟重新把帕子包好,心中尽是不解。
    江临阙果然准备先让他吃点苦头,不肯痛快给解药。
    但他直说,威胁的效果也一样,为什么还要用补药代替,非得让江砚舟以为吃过解药,这个月能平安无事呢?
    不见月是每月十五毒发,十五,本月是正月……
    啊。
    江砚舟手指一收,电光石火间抓住了那根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线。
    正月十五元宵节,宫中会设大宴,届时他会以太子妃的身份陪同萧云琅赴宴。
    江临阙肯定知道毒发的时辰段,如果到时候他在宫宴上毒发……
    这段时间频频失利的江家就有机会大做文章!
    如果他提前知道自己没吃解药,心怀怨恨,未必肯配合江家做戏,甚至干脆找借口不去。
    江临阙不容许这么多的变数,所以直接扼杀在摇篮里。
    江家想给谁泼脏水?魏家党和太子府恐怕都行,江砚舟只是个需要乖乖中毒躺着的傀儡,要成事,恐怕至少还得有太医或者内宦帮忙。
    大手笔啊。
    看来赈灾案是把江临阙逼紧了,他现在动手,是知道内阁改制已经无法阻止,所以提醒皇帝,要斟酌内阁人选。
    江砚舟瞬息之间把利害关系全都想明白了,有点儿佩服这些人。
    他如果没读过史书不是个穿的,在这个朝代以这样的身份,恐怕早死八百回了。
    但现在他知道了,就绝不会让江家在元宵宴上得逞。
    江砚舟思索完,收好东西:“请问验药需要多少钱,我……”
    江砚舟一顿。
    啊,糟啦,他根本没带钱。
    因为出门少,都是目的明确办事,身上东西又都是侍从拾掇的,江砚舟根本没想起带钱的事。
    钱都在风阑身上呢。
    江砚舟刚想还是得出去找风阑,旁边忽然爆发出激烈的争吵,不知谁吼得能掀翻屋顶,还重重跺地板:“反正货就是在你们这儿丢了,你们必须给个说法!”
    那咚咚声把正在沉思的江砚舟惊得回过神。
    他抬眼朝争吵的地方望去,就见大堂里一群身形矍铄、身穿西域胡服的大汉墙壁似的立在一堆货箱前,为首的人正朝药铺的伙计大吼大叫。
    这不是启朝的打扮,江砚舟历史雷达又翻了上来,细细看过他们装束,最终跟书里的乌兹国对上了号。
    乌兹是西域小国之一,每年会给大启纳贡朝拜,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心甘情愿伏低做小。
    先帝时期,启朝西边匪患就严重,到了永和帝,规模更是已经多达数万人,已成大患。
    这些在西边国境活络的马匪时常越境烧杀抢劫,抢完就跑,边陲守备军追击,马匪就往西域小国里钻。
    守备军不好轻易跨过别国地界,只能与西域的小国们沟通商量,但其中不少人装傻充愣,说我们这儿哪有匪,没有啊。
    这些马匪与其说是跟西域诸国勾结,沆瀣一气,不如说就是他们专门养的,用来骚扰大启边境。
    将士们眼睁睁看着他们壮大,都憋了一肚子的火,但又无可奈何。
    要越境剿匪,就要粮草就要钱,还涉及邦国之交,京城不点头,底下人说了都不算。
    到如今,有些小国已经非常猖狂,乌兹就是其中典型代表,最大那一窝马匪,就是他们供出来的。
    此刻在药铺里吵闹的不是一般乌兹行商,而是乌兹的使团,说起来,元宵节前确实是多国来朝的时候。
    听领头那个乌兹大汉的说法,好像是他们在仁心堂丢了货。
    但药铺伙计却擦着汗道:“怎么可能,我们数来数去就是十箱,先前说好的也是十箱,你现在说丢了两箱,这是哪儿来的,我们从来也不知道啊!”
    乌兹男人狞笑:“明明就是十二箱,你们大启人想仗势欺人,私吞我们千里迢迢运来的货不成!?”
    他旁边一个乌兹老人正气得吹胡子瞪眼,却不是对着药铺伙计,居然是对着找茬的乌兹男人:“乌力!今天的货是你负责清点,怎么到了这里就出问题,我当初就说你费尽心思进入使团是心怀鬼胎,就想给大王子添麻烦,这又是要闹什么!”
    老人说得没错,名叫乌力的汉子真就是故意挑事。
    他不想让使团一帆风顺,好给此次带队的大王子添堵,毕竟他可不是大王子派。
    事情要闹,就闹得越大越好。
    他粗壮的腿一伸,踩在箱子上,把大刀往肩上一抗,健硕的体格和凶相吓得伙计连连后退,乌力:“货丢了,就得找,说不准就是你们这里哪个人偷的!”
    他说着,捕猎的目光往堂中扫过,一眼就钉在了江砚舟身上。
    细皮嫩肉,穿金戴玉,一看就是大富大贵人家出来的,京城脚下,指不定家里就有什么官儿。
    闹事的好人选啊,就他了!
    乌力瞬间眼睛锃亮,遥遥拿刀指向江砚舟:“我看,他就很像偷我东西的小贼!”
    江砚舟没想到还能有自己的事,满头雾水:谁,我吗?
    江砚舟尚未出声,招待他的伙计已经先忍不了了:“简直是血口喷人,我看你们就是存心闹事!”
    乌力咧开一口白牙,笑得血气森森:“我不管,报官,必须报官,否则就是你启朝仗势欺人,恶待我们周边友邦!”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伙计气得浑身哆嗦,老板也听到动静从后面出来。
    风阑在门外听到里面吵闹,立刻提刀而入,与此同时巡城的都军路过也闻声而入:“这里吵什么呢!”
    场面霎时热闹非凡,乱成一锅粥。
    江砚舟被风阑护在身后,他在空隙里若有所思瞧了乌兹人一眼。
    不是被冤枉的不平或者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