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轰——!”
    列车前进的速度很快很快, 再加上爆炸时的冲击力, 列车不可抗地随着惯性向四面炸开。
    巨大的残骸卷起一阵狂风, 成千上万的雪花飞转,血红的人体组织的碎片落入雪白。脚下剧烈震颤,紧接着, 房体倒塌,尖叫声如同末日的到来。
    半分钟后, 一切声响都停止了。
    城市里只剩下呜呜的风声, 和猎猎作响的火焰。
    车厢内, 精美的波斯地毯上一片狼藉——玻璃碎片,灰尘, 血液, 断肢, 成堆的尸体——人类的脆弱在这一刻纤毫毕现。
    就在这时,一具尸体动了动,他空洞的双眼看着上空,半秒后,像一个软绵的肥皂般滑向一旁。
    一只手撑在尸体旁, 手背上青筋鼓起,发力时有些颤抖。
    那人急促地咳了几声,差点上不来气,但还是支撑着自己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兰斯跪在地上, 用力眨了眨眼,大脑嗡鸣。
    他的头上、脸上,还有身上没有一处是完好的。暗红的血顺着额头流进眼睛,他却仿佛毫无察觉般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向车厢深处走去。
    由于列车的坠落地点并不平整,车厢外壳被挤压变形,被钢筋穿透。
    这是一条很长、很远的路。
    他走得十分艰难。
    兰斯停了下来,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腰腹,满手鲜红。
    刹那间,他似乎忘记了自己在哪,自己是谁,接下来要去哪?
    疼痛带来的盲目是无限的。
    风雪弥漫进车厢里。
    兰斯弯下腰,颤声叫出了一个名字:“艾林……”
    好像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人,好像在爆炸的前一秒他还听到了这个人的声音。
    但他已经无力思考,只能向前走。
    打开连接车厢的铝门,房间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圆桌。
    会议室。
    这是第六节车厢。
    他似乎看到查尔斯灰白的脸,组织液淌了一地,要员交错的尸体惨不忍睹。
    突然,一个声音把他从疼痛中唤醒。
    低哑的,仿佛从声带里硬挤出来的声音。
    他搬开声音下的椅子,然后看到霍伯特的脸。
    “……霍伯特,”兰斯愣愣地看着他,轻声道,“是你啊,霍伯特。”
    霍伯特的鼻梁上被压出一道深深的血痕,他半睁开眼,看向兰斯。
    那一瞬间,只见他的眼眶发热,一字一句道:“兰斯……孩子……”
    兰斯看了他一秒,下意识将手伸进霍伯特被巨大圆桌压住的双腿。
    “不……”霍伯特低低道,“不,兰斯。”
    他用尽全身力气,缓缓抬手覆在兰斯的手臂上。
    ——住手吧。
    霍伯特动了动嘴唇,凝望着上空:“我算是没有……没有愧对你的母亲。”
    兰斯跪在他身旁,异常的平静:“你没有。”
    霍伯特艰难地喘了几口气。
    “我小时候想当一个医生,一开始我解刨青蛙、兔子、鱼,都是仿造物,所以我下手很快,也毫不留情,我完全不把它们放在眼里,我只是学习知识。”霍伯特很轻地笑了一下,“直到我遇见了你母亲,她当时戴着自己做的毛绒帽子,提着一个篮筐。她只是来问路,而我正拿着手术刀在解刨那些硅胶生物……”
    “我知道她害怕了,但这并不影响我认识了她。”霍伯特面色柔和,仿佛看到梦中的场景,“后来她对我说了一句话……兰斯,我现在告诉你。”
    “每次下刀前要心存善意。”他凝视兰斯的眼睛,喃喃道,“每个决断都应心存怜悯。”
    “然后,你就能看清世界的真相。”
    “然后,你就能回到故乡。”
    垂死的双眼慢慢合拢,叹息般的声音飘散在空气中。
    “再见了,兰斯。”
    ——尾音落地的瞬间,他的胸膛不再起伏。
    生命转瞬即逝。
    兰斯一动不动地看了他五秒,弯身捧住霍伯特的的头,将自己的额头贴在上面。
    他轻声道:“父亲。”
    这一刻,往事明灭。
    *
    艾林醒来时头昏脑涨,动弹不得。
    他感觉自己正躺在什么地方,冰冷、黑暗,接着,是他异常僵硬的手脚。随着意识恢复,浑身的疼痛向他袭来。
    他找不到根源,血管里像是有个炸i弹。
    艾林抬起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这个动作废了他很大力气。
    下一秒,他看到一根短粗的钢管正插在自己胸前!
    艾林瞬间冷汗遍布全身,呼吸也变得急促。
    但是,令他意外的是,他并没有感到疼痛——胸口被穿透后应有的疼痛。
    他艰难地抬起手臂,抓住那根钢管。
    轻轻呼了一口气,他用力拔出。
    意料之中的血液没有喷射出来。
    艾林摸了摸自己的身体,从胸口处掏出来一本书。
    是从教堂得到的诗集。
    厚重的封皮上破了一个大洞,想必就是它挡住了致命一击。
    一动不动躺了一会儿,直到恢复些力气,艾林才缓缓坐起身,下一秒,一阵剧痛从他的右腿上传来。
    低下头一看,右腿下方的皮肉被腿骨支起一大块,小腿正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这时,外面传来几声鸟叫。
    还有翅膀扑落雪块的声音。
    四周已然一片废墟,浓黑的烟雾顺着风向飘升。
    艾林拖着身体向车厢的残桓断壁爬去,闭上眼睛身体一歪,下一秒,整个人摔在雪地里。
    他的侧脸埋进雪里,周围静的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记得爆炸时,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能量波动让他陷入昏迷,再次醒来时,这节车厢居然已经被炸飞到了野外。
    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了。
    现在,该去找幸存者了。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内,艾林拖着一条断腿,只找到一个昏迷的小女孩,被她妈妈紧紧护在怀里。
    除了他们,这里似乎就没有活人了。
    他将小女孩从母亲的臂弯里抱出,走到不远处列车残骸搭建出来的遮蔽处。
    就在这时——
    “艾林,别留下我。”
    一声微弱的呼喊从铁板下传来。
    艾林急忙把小女孩放下,一瘸一拐地在四处散落的铁板中寻找声源。
    “艾林……”声音变得清晰。
    艾林掀开障碍,看到趴在雪地里的肖文。
    肖文的半个身体被另一块铁板压住,动弹不得。
    艾林坐在地上,用左脚蹬住坚硬的铁制品,双手抓住肖文的衣服,用力将他拽了出来。
    这一动作消耗了彼此不少的热量。
    他们躺在地上,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谢谢你,艾林。”
    艾林看向肖文,见他的口袋里掉出来什么东西。
    是一个长方形的名牌。
    名牌已经生锈,盖住了名字的几个字母,但这不影响什么。
    “……伯蒂尔?”
    艾林愣愣地看着名牌,又看向肖文。
    肖文也看向那个名牌:“艾林,我很抱歉一直瞒着你,但是,真可惜,我……还是没能找到他。”
    艾林看向他,捏着名牌:“你认识伯蒂尔。”
    视线向下,他意识到什么:“你们是恋人。”
    答案不言而喻。
    艾林轻声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肖文的眼角滑下一行泪,他缓缓抬起手,伸向自己的胸膛,在心脏跳动的地方,拿出一枚芯片。
    昏暗的光线下,指尖迸发出一抹亮光,只是一瞬。
    “这些年我知道的所有东西都在里面……采访,有关冷战的机密文件,照片……你收下,如果能派上用场的话……我活不久了。”
    艾林看着他,突然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以极快的速度抓起肖文的手臂,挂在自己的肩膀上,咬牙将他拖了起来。
    不出一秒,他们的身体摇摇晃晃地摔向地面。
    艾林喘着气,几乎听不清自己的声音:“这是你的东西。我不会要。肖文,等你清醒了再告诉我。”
    然后他用尽全力将肖文拖起。
    肖文半趴在艾林的身上,双臂像是两个铁块,他歪斜着,下巴抵在艾林的肩头,缓缓垂下脸。
    “艾林,你和你哥哥不愧是兄弟。”
    ——极为压抑的哭腔。
    艾林感受到肖文的颤抖,也不由眼眶发酸。
    但他紧紧地盯着前方,一秒也没有去看肖文。
    肖文声音很轻:“伯蒂尔只给我留下了这个名牌,我知道他和很多人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