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杨猛,那个又老实又爱脸红的粗糙汉子,居然出现在了他的梦里。
    凌子渊缓缓坐起,右手撑住额头,无奈地摇了摇头。
    “公子,你醒了。”司琴略带着些小惊喜,赶紧给递上一杯热水。
    除了受伤的左肩,身体的其他地方也在隐隐作痛。凌子渊接过热水慢慢饮了一口,司琴忙把靠枕垫在榻头,扶着凌子渊靠下。
    “我睡了多久?”凌子渊问
    “今日已是第三天了。”司琴答。
    凌子渊想了想,问:“郑国公如何了?”
    司琴答:“意图谋反已是证据确凿,郑国公府包括周围三条街道,全部封禁,由禁卫军接管。”
    “这两日可有县廨公差前来问话?”
    “并未。”司琴回道,“大概是郑国公谋反之事牵连甚广,且当日便由禁卫军接管了,县廨对此也插不上手了吧。”
    “这倒是。”凌子渊听着司琴的回答,点了点头。
    “还有,”司琴继续道:“公主殿下派人来过,说这次郑国公谋反的消息,正是因公子传递及时才能防患于未然。公子之功,功不可没,应予以褒奖。故公子所求之事,殿下必助公子成之。只是需要时间,望公子耐心等候,近日好好休养便是。”
    司琴的这几句话,让凌子渊犹如卸下了千金重担,他长叹了一声:“筹谋多年之事终于算是有了进展。”
    说话间,他的目光落在了榻头小柜上,那里摆着个小碟,碟中是数颗光泽温润的白色玉石。
    “嗯?这是……”凌子渊以为眼花了,他直起身坐正了,再次看着那小碟中的玉石。
    “哦!这是杨耆长找回来的。”司琴忙把小碟端在凌子渊眼前。
    “杨猛来过了?”凌子渊用手指拨弄了一下玉石,抬头问司琴:“你方才不是说,那日当天郑国公府周围三条街道就全部封禁,由禁卫军接管了吗?杨猛不过区区一个耆户长,怎能自由出入封禁之地?”
    “杨耆长那日将公子送回后,把他徒弟差回县廨上报。”司琴说,“他赶在天亮前又折回绿柳巷,在那一片找了一下,居然真的把这些玉石全找回来了,八颗,一颗不少。”
    司琴看着凌子渊微侧了身子,从枕头下摸出那晚杨猛交给他的那一颗玉石放进了小碟中,欢喜道:“太好了,这下公子的手串便又回来了。”
    “他……”凌子渊看着小碟中的玉石,若有所思地问道:“……是何时来的?你怎么不叫醒我。”
    “昨日晚间来的。”司琴回道,“他连院门都没进,说怕打扰公子休息。把玉石交给我就走了。哦对了,”司琴说着往花窗边放着的琵琶指了一下,说:“杨耆长还把公子的琵琶也拿回来了。”
    凌子渊看了看小碟里温润的玉石,又看了看墙边的琵琶,无奈又欣慰地笑了笑,对司琴道:“先收起来吧。”说罢,他有些疲倦地向后靠着,看着阁楼的大梁,发着呆。
    凌子渊知道司琴说得轻松,只说杨猛在绿柳巷找了一下,但其实在那条黑漆漆的巷子里,要把这八颗玉石全部都找到该有多难。
    手绳断裂,玉石定然崩散开来。这么小小的一颗石头,就算是在白天也未必能找的到,更何况还是在那片乌漆墨黑之地,且还要赶在天亮之前。
    真不知道他是用什么办法把这些玉石给找回来的。
    想到这里,杨猛那个又老实又爱脸红的样子就在眼前晃。
    可说他老实吧,在绿柳巷里那一番大胆的表白,和让人生气的话,这家伙又是怎么能说得出口的?!
    回想起绿柳巷里的情景,凌子渊忍不住笑了一声。
    “公子……你这是……”旁边的司琴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家公子,惊道:“……笑了么?”
    “嗯?”凌子渊莫名其妙地侧头看向司琴,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方才笑了。
    “公子,司琴跟了你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无人之时你笑得这么开心过啊!”司琴发自内心地由衷感叹。
    只是这句话,却仿佛戳中了凌子渊的痛点,他转瞬收起了笑意,道:“司琴,你今日是不是太闲了?”
    一句话问得司琴倒抽一口凉气,赶紧垂下头,拢着肩道了句:“公子,我下去了,有事叫我。”这便“登登登”地下了楼。
    司琴走了,房间里瞬间静了下来。
    在听雨楼里这么多年,日日迎来送往,在权贵之间游走,见谁不是笑脸相迎,谁又对他不是喜笑颜开。
    可双方都晓得,这笑意里没有半分真心,全都是利益交换的虚情假意。
    真正的笑究竟是什么样的,只怕是早就不记得了吧!
    凌子渊想着,不觉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第50章 入渊7
    快有小半个月没有见过凌子渊了,杨猛只觉得自己想他想得快疯了。
    郑国公意图谋反,被禁卫军一举拿下,连带着整个万年县的治安都得跟着一起大整治一番。
    县令为了响应此次对郑国公案的调查,取消了所有差役们的假,美其名曰积极备勤,配合禁卫军。万一人手不足,便由县廨差役积极顶上。
    于是,这小半个月以来,大家伙儿吃住都在县廨,谁也不敢回家。
    有家有媳妇儿的还好些,隔两天便有家人送换洗衣物。可怜了杨猛光棍一条,没人管没人顾的。入夏了天气又热,就算他自己不计较,一起住的兄弟都得嫌弃死。无奈他只能一套内衬晚上洗了早上穿,好几次衣裳都没干透就穿上,靠着体温生生给暖干了,但那也得难受个大半天。
    有兄弟跟他开玩笑:“猛子你得赶紧找个媳妇儿啊!”
    “是啊,不然你看看你自个儿多可怜。”
    这种时候多数他都是笑笑不吭声,但小六子在旁边就忍不住一个劲儿地靠撇嘴表达着内心的不满。
    夜半时分,县廨守值房里大通铺的鼾声此起彼伏。杨猛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口摇着扇子看着天上被薄云遮挡了一半的月亮发着呆。
    关于凌子渊,杨猛还有许多想不明白的事。
    比如那夜他为何会被追杀,追杀他的人是郑国公府里的人吗?若是国公府里的人,身手是不会差的。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琴师,是如何刺伤一人之后,还能与另一人缠斗且完成反杀的?当时情况紧急,并没有时间仔细查看那两个行凶之人。但杨猛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凌子渊绝对与郑国公意图谋反事发有关系。
    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杨猛想不出。但他知道凌子渊既是听雨楼有名的乐师,所接触之人必然非富即贵。常年游走于各方权贵之间,定然会有许多的身不由己。
    想着想着,杨猛叹了一口气。
    他没法救凌子渊于水深火热,也无法为其分担那如履薄冰、命悬一线的危险。
    郑国公谋逆案县廨不可能插手,绿柳巷的命案自然也不会传凌子渊来问话。
    但不知禁卫军会不会查到听雨楼去,也不知这么多天阁楼里的那个人怎么样了,受伤的地方恢复没恢复。
    想到这里,杨猛的心都焦了,烦躁地使劲儿摇了几下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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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消息传来,备勤解除,县廨里一片欢呼之声。
    除了轮值的,其余人等终于可以回家了。
    杨猛整理完近日讯问的卷档,又被兄弟们拉出去吃吃喝喝庆祝一场,待散了席要归家之时,已是入夜时分。
    或许别人应是归心似箭,但杨猛却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听雨楼,走到了凌子渊的小院儿外。
    抬眼望去,阁楼上的花窗开了半扇,暖色的灯光透了出来,时不时有那么一两声的琵琶传出来,不成个曲调。
    或许他肩上的伤尚未恢复,还弹不了曲。杨猛看着花窗,心里想着。
    嗯,至少知道他好着,没有被传去问话,也没有被郑国公谋逆案所牵连,没有受更多的罪。
    只要他好着就行。
    杨猛痴痴地望着那扇半开的花窗,心绪起伏,最终归于宁静。
    就这样也挺好,杨猛想。
    自己没什么文采,更不懂风雅,凌公子瞧不上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也莫要去扰了别人。
    杨猛在心里安慰了自己一阵,转身走了。
    阁楼里的凌子渊,正拨弄着琵琶,没由来的就一阵心浮气躁,当左臂抬至某个固定的位置时,受伤的肩头还是会隐隐作痛。
    “司琴,”凌子渊不知自己缘何心绪不佳,开口唤道:“今夜怎么这么热,把窗都打开吧。”
    司琴应了一声,便将房间的几个窗户一一打开了,待走到开了半扇的花窗前,往下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咦?”了一声。
    “那个人……怎么有点像杨耆长?”
    “杨耆长”这三个字让凌子渊瞬间便站了起来,连琵琶都未来得及放下便急急走到了窗边,顺着司琴看着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一个差人模样的背影顺着小路往主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