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秦观“哦”了一声,身体却没动,他才懒得去找月凤栖,要找,也是月凤栖来找他。
    他伸出一根水葱般青白的食指,轻轻指了指桌上的食盒,对越桃道:“里头都是些什么?”
    越桃:“玉参乌鸡汤,莲藕红豆炖白鸽子,生姜羊肉蒸菜芯,还有一小碗碧粳饭。”
    秦观顿时没了兴致,又把手缩回暖烘烘的被子里,闷着头道:“怎么全是药膳,就没点别的?去找点甜的东西来,什么糕点果子都行,酸甜的不要,我最讨厌酸的。”
    他又想了一下,道:“实在不行,你把春熙叫来,他最知道我的喜好。”
    越桃不理他,起身就要走:“奴婢东西和话都已经带到,这便退下了。”
    秦观伸着脖子在后头喊:“不叫春熙也行,你去把月凤栖给我喊来,我让他替我出宫去买,别走呀!”
    越桃的背影肉眼可见地顿了一下,然后脚步更加飞快地离开了。
    秦观不悦地砸吧了一下嘴,这都什么妖啊?带句话都不肯。
    果然越桃,还是当初那个得理不饶人的讨厌鬼。
    秦观唇边浮现一缕若有似无地笑意,又心安理得地在被窝里躺下了。横竖他现在无事,挖月凤栖的心又不急于一时,先躺平享受几天再说。
    念及仍旧在镜中的谢华,秦观懒洋洋地伸手打了个哈欠。
    那人是至高天的宗主,肯定不会轻易身死,只是再见不知要等到何时了。不怪他选择月凤栖,既然结果都一样,他何必要执着于一个更难通关的无情道剑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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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关于本章桔梗的花意,皆为杜撰
    第80章
    秦观心安理得地在月华阁躺了三天。
    月凤栖还是把春熙找来了,照料他的一日三餐。
    秦观就像以前住在思危宫一样,喝着萝卜酒,吃着新鲜时蔬小炒和滋补炖汤,吃饱了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房间门口晒太阳。
    唯一的区别是,当初练剑结束,每晚他都要自己走回思危宫睡觉。
    现在则是直接睡在月凤栖床上。
    自从秦观回到妖魔涧后,春熙到哪里去都喜欢把他带着。
    挖萝卜的时候带着,撒种子的时候,洗红彤彤的树莓时也带着,就像是怕他哪天又忽然消失似的。
    这天,秦观懒洋洋地双手撑着下巴,照例坐在旁边等待春熙投食。
    小兔妖很勤快,洗水果洗的很干净,清澈的泉水从井口打上来,将一筐树莓冲得亮晶晶的,时不时一只粉白的手捻起一粒小小的莓子送到嘴边。
    秦观“啊呜”一口咬掉,甜滋滋的果香在舌尖爆开。
    春熙的长耳朵毛毛被风吹得微微浮动,在月光下镀了一层柔和淡雅的金边,格外风流灵巧,生机勃勃。
    秦观忍不住用手扯了扯。
    果然听见春熙轻轻地抱怨:“小观,不要拽我的耳朵啦。”
    秦观眯起眼睛笑:“老实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到底偷偷哭了多少次?”
    小兔妖两只红宝石一样的眼睛,悄悄转过来瞥了他一眼,又立即回过头去:“才没有呢,我从来不哭的。”
    秦观笑得更深了,将他的一对长长的毛绒耳朵打了个结:“我当初不告而别,现在又一声不吭地回来找你,难道你一点也不生气?”
    春熙奇怪地道:“我有什么好气的?我只是怕你出了什么事。你才刚出生没多久,外面可怕的妖兽那么多,又一向看不起魔物,万一欺负了你怎么办?”
    说到这里,春熙声音听起来有些低落:“只要你能平安地回来,我怎么会生你的气。”
    这种被关心的感觉,听起来暖暖,真是像家人之间才会说的话。
    秦观抬起眼睛,金色的月光落进他灰色瞳孔中,满眼温柔,恰好与春熙偷偷瞧他的视线撞在一起。
    半晌,两人都静静地看着对方,没有说话。
    后者忽然红了脸颊:“怎么了,我是不是说错什么?”
    秦观摇头,微微笑了:“没有,只是觉得,今天的月光真好啊。”他仰起头看向天空,舌尖含着一粒剔透的鲜红树莓:“如果能一直留在这时候就好了。”和春熙一起。
    只是后面那一句他没有说出口,秦观总觉得自己这样漂浮无根的孤鬼,没有资格和任何人说这样的话。
    他总会离开。
    即使会有一瞬间觉得疲惫,真心想要停留在某个地方栖息一辈子。
    但,他从来不属于任何一个世界,最后总会离开的。
    春熙见他笑了,白皙的脸上浮起浅浅的红晕,笑着道:“留在这时候有什么好的,我才在蒸锅上蒸了荷叶饭,要是时间停止,饭不就永远也蒸不熟了?”
    秦观鼻尖痒得轻轻皱了一下,眼睛弯得像月牙:“那可不行,我才不要一直饿着肚子。”
    春熙无奈又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我知道啦。”
    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春熙提醒道:“小观,你这几天不要出门乱走哦,我听说十三殿下正在集结妖兵准备攻打人间。”
    他皱眉思考着,一只兔耳朵像猫尾巴那样晃来晃去:“听说人间的那位剑尊生了重病,快要死掉了,殿下终于等到了一个好时机呢。”
    秦观原本摇晃的脚尖蓦地僵住了,头转过来:“你说的,是谢华?”
    春熙点了点头:“是呀,听说他得了很严重的怪病,请了很多愈疗师都不见好。不对,按人间的话来说,应该叫……丹疗师。”
    至少,这代表谢华已经顺利从镜中世界脱身。
    本以为再次听到对方的消息,不会再有任何波澜。不料,默了半晌,秦观究竟未能忍住:“是什么怪病?”
    “听说是心症。”春熙声音与平时一样,尾音上翘,带着活泼的语调:“平日里若不发作,倒也看不出什么异样,可一旦疼起来,便是连手中的剑也难以提起。”
    一个剑修,连剑都用不了,和死了还有什么区别。
    “哦。”秦观神情平静下来,没有再问,他几乎可以确定谢华所谓的怪病与子母青丝蛊有关。
    虽然按理来说子蛊母蛊要交合整整七天,才能确保情丝深种,但世事无绝对,若子蛊受到某些外界因素的刺激,提前发作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可他已经回到妖魔涧,没有道理再回头去找谢华。
    至于人间,与他更没有一丝关系。
    “都这个时辰了,月凤栖怎么还未回宫?”
    秦观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起身拍了拍自己坐褶了的下袍,比起随手施展净衣咒,他还是更喜欢这种返璞归真的打理方式,有种古朴的感觉。
    春熙的声音含了一丝疑惑,很轻,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秦观心里:“小观,你还不知道吗?月君大人说要亲自砍下谢华的头,今天上午就率领先锋队离开妖魔涧了。”
    亲自砍下,谢华的头。
    秦观原本风轻云淡的神情被砸了个粉碎,在想到谢华会死的那一刻,他几乎能感觉到母蛊被惊动的嗡鸣声,咬得心脏一阵一阵地抽疼。
    谢华就算要死,也该死在他的手里,而不是月凤栖剑下。
    “我要去一趟至高天。”
    秦观终于不能再当做无事发生,尽管他的神情仍旧在努力维持着冷静,但颤抖的睫毛已经出卖了他:“春熙,你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春熙望着他的脸,不安地站了起来,两只兔耳警觉耸立:“不,你得带上我,我可以照顾你。”
    没等秦观拒绝,春熙又道:“你说过,我们要一起作伴,做永远的朋友,你不可以丢下我。”
    小兔妖说得斩钉截铁,很认真,秦观毫不怀疑只要他一声令下,这家伙就会立即为了他冲锋陷阵。
    这太胡来了。
    忽地,他感觉自己的手指被一双粉白柔软的手轻轻攥住了。
    秦观看见面前的小兔妖悄悄眨了眨眼睛:“好吧,只要你带上我,我就原谅你第一次丢下我的行为。小观,你知道的,我很爱哭,如果你看不见你,我的眼睛会哭瞎的,你看,它现在看起来比以前更红了。”
    春熙把脸凑近,近到秦观几乎可以看清他每一根上翘的睫毛。
    那双可爱通红的兔子眼里,全是他的倒影,秦观敢保证,只要他说一个“不”字,绝对会有透明的珍珠从里面掉下来。
    “春熙。”秦观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他已经伤了太多人的心,至少不该再伤了眼前这一个。
    秦观回握住了那只手,轻轻叹了口气:“真拿你没办法。”
    “太好了,我还从来没离开过妖魔涧!”春熙如同打了一场胜仗,对秦观孩子气地笑了起来:“能和小观你一起出门真是太好了。”
    人间远比秦观想象得要混乱的多。
    他们离开妖魔涧,头顶带着普通修士最常用的青灰色帷帽。穿过黑市的时候,秦观发现沿途的商铺大多已摘下招揽顾客的幌子,表示已经打烊,街头巷尾一片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