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你……”沈晋一阵头疼,推了韦佳烨一把,“还愣着?追啊!”
    韦佳烨这才醒过神,意识到说错话了,喊着“大金”追了上去。
    电梯只停三楼。门一开,沈晋眼前仿佛缓缓打开了一张a市基佬的宏伟蓝图。大厅里,厚重的遮光帘把白昼挡得严严实实,灯光昏昧,音乐低缓,仿佛一脚踏进了深夜的酒吧。形形色色的男人散在各处,谁在卖笑,谁在买欢,一目了然。
    “晋哥,这儿。”韦佳烨在角落的圆沙发那边招手。金夕言已经坐在里面,闷头喝着一杯酒。
    沈晋走过去,目光扫过全场。靠墙的四周是一片下沉区,宽敞的圆形沙发嵌在里头,椅背能放平,变成类似床垫的构造。已经有人躺在那儿。中央空出一块区域,竖着几根银亮的钢管。
    没有“生日快乐”,没有蛋糕。这不像生日宴,倒像一场披着聚会外衣的交易场。
    厅里人不少,却不太吵,偶尔爆出几声笑,又很快低下去。
    霍胤招呼完一圈,最终在沈晋身边坐下。小宇默默跟在他身后。霍胤手臂很自然地搭上沈晋的肩头,韦佳烨立刻瞪过来,金夕言又冷冷瞥向韦佳烨。
    “都是男的,紧张什么?”霍胤低头冲沈晋笑,“你一个直男,更不用怕。”
    沈晋把他手挪开:“你家小宇没意见?”
    霍胤侧脸看向小宇,板起声音:“你有意见?”
    小宇垂着眼:“没有。”
    沈晋面不改色:“您这真是过生日?要真是,我现订个蛋糕。”
    “蛋糕有什么意思?”霍胤晃了晃脑袋,“年年老一套,多腻。不如趁这机会,大家聚聚,联络联络感情。”
    沈晋扯了扯嘴角,没接话。他望向远处的酒水台:“有柠檬水么?”
    “这儿只有酒。”霍胤笑。
    韦佳烨忙把自己带着的保温杯递过来。沈晋没接。金夕言一把抓过那只保温杯,低骂了句“土狗”,顺手扔进沙发角落。
    沈晋叹了口气,还是那句话——来都来了。他朝站在桌边的酒保抬了抬下巴。酒保会意,双手递上平板。沈晋划了几下,点了一杯白葡萄酒。
    霍胤朝酒保勾勾手指:“上烟。”
    酒保躬身,在平板上划到另一页,轻声说:“麻烦几位先输入座号,再选口味。”
    沈晋坐在外侧,接过平板扫了一眼,是水烟。他毫无兴趣,眉头微蹙,直接递给韦佳烨:“我不抽。”
    韦佳烨低头研究那些花哨的口味,问金夕言。大金选了仙人掌加青梨,抬头问:“霍大老板要什么?”
    霍胤摸出一只铁盒,打开,抽出一支雪茄晃了晃:“我只认这个。”他顿了顿,瞥向小宇,“他喜欢茉莉花味儿。”
    周围陆续架起水烟壶。新风系统嗡嗡作响,过滤装置也开了,但厅里还是烟雾缭绕。原本克制的氛围开始松动,音乐变调,沉缓里渗进暧昧的节奏。几个穿着兔男郎服饰的肌肉男从暗门走出,一个个抱着钢管,随着节拍扭动身体,空气骤然燥热起来。
    沈晋没眼看,移开视线,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某处。
    霍胤用雪茄点了点舞台方向,冲着脸色不佳的金夕言咧咧嘴:“瞧你这身板,比台上那几个都带劲。等他们跳完,借你换上那套行头,也给兄弟们助助兴?”
    金夕言没理他,眼睛盯着韦佳烨:“你怎么认识他的?”
    “幼儿园起就是同学,小学也一块儿。”
    “后来呢?!”金夕言嗓门猛地拔高,火气压不住。
    “后来……在g吧又碰上了。”韦佳烨伸手去揉他肩膀,带着安抚的意思,“他那张嘴就那样,比你还欠,纯粹过过嘴瘾。有我在,他不敢真干嘛。”
    “你他妈不是专程来护着你晋哥的?”
    “我……顺带也护护你嘛……”
    金夕言一顿劈头盖脸臭骂。
    沈晋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混杂的烟味、酒气、隐约的香水味一股脑涌进鼻腔。他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昼夜颠倒的异度空间,只想找个借口立刻消失。可之前一直是韦佳烨在前头挡着,如果他再像躲何彦冰那样掉头就走,还算个男人吗?
    但眼前绕来绕去的话题,总离不开那些男男的事,他懒得接腔。沈晋转过脸,目光扫过大厅,几桌人在玩牌,吆五喝六。他又看向舞台中央卖力扭动的舞男,有个喝嗨了的客人正举着整瓶香槟,对着他们汗湿的胸肌猛喷。舞男们一边狼狈地躲闪,一边还得挤出享受的笑,就着流下来的酒液仰头去接。
    真敬业,沈晋想。场子越来越热,越来越疯,他却只觉得无聊透顶。好在沙发够软,他把自己埋进去,试图屏蔽周围的所有杂音。手习惯性地摸向口袋,却摸了个空,手机留在车上了。
    霍胤坐了片刻,便牵着小宇起身去别桌敬酒。沈晋肩膀明显松了下来。金夕言挪到他旁边坐下,抱着水烟管吞云吐雾,过了会儿,他把换好的烟嘴递过来:“沈叔叔,试试。干坐着多没意思。我也不爱抽烟,但这个不呛人。”
    沈晋将信将疑地吸了一口。确实柔和,一股凉意滑过喉咙,有点意思。也许是太无聊,他又接连吸了好几口。金夕言忽然问:“叔,你跟何彦冰吵架了?”
    “我跟他有什么可吵的。”
    “那你俩……”金夕言凑近些,琢磨着用词,“算是在一起了?”
    沈晋吐出烟雾:“不算。”
    金夕言听后心里大概有了数,他又和沈晋闲聊了几句,刚才的火气往下压了压。他侧过脸,也想跟韦佳烨说点什么,却瞥见那家伙正捧着灰扑扑的保温杯,小口小口地啜着热水。
    韦佳烨喝得很专心,那副样子和周围迷离闪烁的灯光、扭动的身体格格不入,透着一股让他火冒三丈的傻气。
    刚压下去的火气又蹿上来,比刚才更旺。金夕言别开脸,到底没忍住,骂了两句“傻狗”。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楚。他也不看韦佳烨什么反应,抄起面前的水烟管,狠狠吸了一大口。
    当他和沈晋又聊了两轮后,袖子忽然被人轻轻往下拉了拉。他偏过头,韦佳烨不知什么时候凑近了点,正眼巴巴地看着他,手指头还指着自己的鼻尖,声音带着不确定:“……你刚才是不是骂我了?”
    金夕言见他这副样子,没消完的火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他闭了闭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喝你的水去。”顿了一下,又补上,“把脸转过去,别搁老子面前碍眼。”
    语气算不上凶,却透着一种“骂你也白骂”的疲惫。
    这时,隔壁桌又传来更响亮的起哄声,好几瓶香槟同时被摇开,“砰砰”几声,瓶塞弹飞,淡金色的酒液混着泡沫猛地喷射出来,方向却失了控——一道冰凉刺人的酒箭斜刺里扫过,不偏不倚,浇了沈晋半边身子。
    “我操!”金夕言被溅到几滴,瞬间炸了。他腾地站起来,怒气全开,“他妈没长眼啊?!”
    沈晋只觉得头脸一凉,几缕发梢还滴着酒,沿着额角滑到下颚。黑色衬衫从肩头到腰际湿透了大片,颜色变得更深,狼狈地黏附着身体。
    那桌人扭头看了一眼,见泼到的是生面孔,只是哄笑着举了举瓶,有人含糊喊了句“不好意思啊兄弟,劲儿大了点”,便又转回去,继续他们的狂欢,丝毫没有过来道歉或收拾的意思。
    韦佳烨脸都青了,一把撸起袖子站起来:“妈的,找事是吧?”
    沈晋立刻伸出手,站起来拦住了两人。
    “晋哥?!”韦佳烨不解。
    沈晋没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前襟,又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酒渍。很奇怪,预想中的恼怒并没有涌上来。反而那一下突如其来的冰凉,刺破了笼罩着他的令人窒息的乏味。
    豁然开朗。
    他慢慢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鼻腔里还残留着水烟的果甜和香槟微酸的气息。混乱、荒诞、他人的肆意妄为……这一切突然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无关紧要。
    “我去。”沈晋的声音异常平静。
    他站起身,没有半秒迟疑,伸手就从旁边冰桶里抽出开好的香槟。边走,边拔了瓶塞,“砰”的一声轻响,泡沫涌出。他握着瓶颈,手臂高高扬起,将瓶口倒转,对着自己头顶,毫不犹豫地浇了下去。
    冰凉的金色酒液哗地冲下来,流过他的额头、鼻梁,浸透已经半湿的黑发。眼前瞬间一片模糊,酒水像雨帘般挂在睫毛上。他猛地甩了甩头,水珠四溅,在迷离灯光下甩出一片碎钻似的光。
    接着他举起酒瓶,对着瓶口仰头灌了几大口。喉结急促滚动,多余的酒液从嘴角溢出,滑过脖颈,没入衣领。
    空着的那只手也没停。他一边朝那桌人走去,一边用湿漉漉的手指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纽扣,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随着他的动作,逐渐露出清晰的锁骨和湿了大片的胸膛。
    金夕言和韦佳烨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滴着酒、敞着衣襟、拎着酒瓶的背影。那背影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